〈謊言〉


我們嗜毒
片面之言也能
成為頭條

我們嗜毒
新聞的標題
才是重點

我們嗜毒
誰來說服都沒用
懶人包是聖旨

我們嗜毒
沒有勒戒所可以戒毒
只好也對自己說謊

「這是媒體識讀。」

〈獨自一人的球場〉


獨自一人的球場
灰暗的場地,微弱燈光
我的影子延伸--直到與籃框的
影子有了交點。獨自一人
經過幾次的換手,微調角度
轉或不轉,出手亦或不出手?
我再看看地板上模糊的影子,和碎石
流浪一片的荒瘠,起身,跳躍
獨自一人的球被我拋棄像是夜晚
獨自一人觀望著小城的靜謐

我猜想一個敵手
他壯碩,且有敏捷身手
處在那禁區裡頭,與我相仿的力道
正將我擋在破網的途中
我看見他的影子
也看見球的影子
在獨自一人的球場
他們全都是我的影子

獨自一人的球場
時間不全然獲得自由
運著球,跑動、模擬,踏破
內心戲的糾結想像
當我決定轉身,穿梭黑夜
社區裡的警衛閃了我一個麻辣鍋
「時間到了。」

筆記 22


我從未替我的腳指頭如此汗顏。

體育課方開始,便和幾名同學一同替將要去嘗試死亡之握的體育老師抬重物(不是普通裝箱的那種而是觀眾席,沒錯,就是觀眾席。),不料在一開始便覺得有些吃力的我,大概是因為挑的位置也不好,最後竟然還賠上了腳上大拇哥,幸好冰敷過後算是沒甚麼大礙。



我親愛的腳趾頭啊
即使你的四季總是嚴寒
我還是嘗試擁抱春天的熱度
讓你滿面春風,鎮日叫春


〈請原諒我是個憤青〉


請原諒我隱藏,隱藏
曾經在我詩中自然的浪漫
閉鎖式循環般處處撞壁

請原諒我。如果扣除寫作,憤怒
和熱情,將從何興起,取代
將會是綁在誰頷首上,神聖的字眼

請原諒我是個憤青
請原諒我不能好好做個文青
也請原諒我,無法做一個置之不理的芒果青

筆記 21


其實在你們面前說越多的話我越覺得沉重。


我不知道這樣做是為了成全誰,當我賦予了這本刊物一個方向,一個很簡單很憤怒的概念:實事求是。我後悔第一本做出的刊物是那般陽春,從零開始的去年彷彿才剛捱過,匆匆地又是即將趕稿的前夕。

我曾經在高一的尾聲萌生了退意,那時的我看不慣校園檯面下的不公,跳出來選班聯會主席,最後以些微之票數落選。在後來這些日子,我很慶幸沒有選上,那是因為我知道,一本刊物的力量能夠比那更大。當你處在那個崗位上的時候,你才會發現,你的腦袋不是自由的。

暑假,經過十二天人社營的洗禮,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有些不同。我見識到這個世界,和我們一樣處在「校刊社」這個招牌下的人們,我剎那間想哭,因為那距離是多麼遙遠,為什麼他們滿嘴理想,而我們純粹覺得自己的社團生活過得很沒意義?

擔任社長的這兩屆,我們幾乎都是在下學期才在趕工,像是現在。去年很不負責任地草草完成,今年想有所不同,但物去人空,我比你們感到的是更多茫然。一個暑假過去,升上高二,課業日益繁重,身分日漸吃重。

我想起我是一個固執的傢伙。我的成績並不是頂尖,但我一直想拚到自己的極限,但同時我也明白生活中那些惰性盪存,是我還須跨越的。一個暑假過去,學長姐們準備大考去了,同屆的跑了幾個又來了幾個幽靈,還要面對一大群不知道是否抱懷著熱情的學弟們。

我後悔對你們說那些太理想的想像,我們不能要求任何人跟誰一樣,天生我材必有用(請原諒我是在讀完第四冊公民經濟學基本概念想到的詞彙),身處在這個校園媒體,你們就一定有你們可發揮的地方。

我想向你們說一聲對不起,不管你是學弟還是同屆的還是學長姊,我真的很想說聲對不起。我們不像其他學校的校刊社有完整的傳承體制,甚至我最近擔心起下一屆的狀況,我們沒有系統性的社課,指導老師也是不固定。因此我在心中埋下一個願望,當我明年有大學唸的時候,或者是人已經在大學的時候,一定要抽空回來這個地方,帶起這樣一個散亂的社團。

會用散亂這樣的詞來形容,我想一點也不過,因為現在的我們都還太世故,無法察覺到這個世界給予我們的訊號,無法察覺到自己所背負的責任。




在你們面前講一些沉重的話,並不是想唸你們,是因為我沒辦法面對開天窗的結果。當然,我也不諱言,這絕對是趕稿階段最感性的時候,身為一個領頭羊要做的事除了犧牲自己還是犧牲自己。

我希望你們能夠正視你們的工作,而不是我自己幹得很爽。

筆記 20


有時候我真的很難與老師啟齒我難以做時間管理這樣困難的事情。

我所處在的家庭,並沒有那麼與時間分割,大多時候是違背心裡的主意,不斷離預先所設定的目標越來越遙遠。有時候我討厭回家,並不是因為我熱愛課業,而是高中的生活真的難以讓你做個乖孩子做家事做到很晚以後才回到書桌上做個好學生。

我想了很多。我也憤怒了很多。我很佩服那些家境不好的孩子,無怨無悔地幫助家庭,同時也拿到了不錯的成績,我討厭我自己卡在一個家境不好或家境好的階段,使得我怎麼做都不太對。讀書並不是我最擅長的事,但我願意花時間,但我的時間不是我所能管理的。

時常我還是為自己寫下時間管理,但大多時候那只是廢紙。

〈本壘〉


所有壘包之中我最潮
但也當屬我心臟最大顆
每顆球都將經過我的頭頂
除了投手的牽制,更怕的是
捕手想抓盜壘的跑者,卻失誤
砸得我難以喘息,卻又補上一腳
我瞭解我多舛的命運從誕生那天開始
便已注定。承接廣闊的喧嘩,專注
存在於投捕間的暗號:「我永遠
無法看穿暗號的詩意」背對著命運
我依舊佇立在那裡
是一個憂喜參半的地方
得分或出局的地方

質數


我開始閱讀。「閱讀」是最適合一個人進行的行為,毫無落單的疑慮,它要求靜默,屏除和人交談的需求。我在圖書館,拿起書,坐定在某一處,沉入書中世界。在此,我不再是被他人拋下的,是我選擇背對那些喧嘩。一開始僅僅是裝模作樣,但我漸漸發現,手中捧讀的,往往是其他質數的孤獨。這一冊冊的創作,使我瞭解到,在廣漠人世裡,不指我是落單者:正如37後面有41、101前面有97、身為質數,在數列裡,我們無法緊挨著取暖,總是隔著許多無法理解我們的他人,但那孤獨正是因為身具的奇特性質而來。那麼,我,與其他親愛的質數,難道不正因此是特別的?於是才終於相信,自己不是被除法剩下的那孤絕丁零的餘數,而是個不需他人合成的質數。後來,我體認到這些同為質數者,是以寫作面對自身的孤絕、痛苦,且彷彿因此得到救贖;同時,也正因其出眾的書寫,寫定了自身價值。我驚喜地發現,那不會離開自我的「一」,能與自身緊緊相繫的,原來正是「寫作」。

*節錄自徐孟芳 <質數>
*原載2010年1月《幼獅文藝》雜誌第六七三期

〈笑規〉



我們的社會好自由
我們的校規好戒嚴
我們的國旗,火惹不起
我們的總統,口水惹不起
我們的學校像一個小小的台灣
我們的島,與表面工夫共用浴缸
我們的一切只會被當作笑話
我們的師長教官被迫加入執政黨
我們的校規說:「不可辱罵國家元首!」
我們的公民老師說:「他是我們授權的!」
我們的新聞媒體說:「總統可以改行賣鞋!」
我們的笑規說:「笑吧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們的內心在哭,可是強顏歡笑地欺騙所有受害者
我們的前途一片光
暝。

(收錄於《台灣詩學.論壇十八號》)

〈溝仔尾〉

走在從前的鐵道
徒步、沉重,點開午後的花
想像自己是那緩慢垂下的雨滴
很久。聽著C娓娓道來,困惑
如暴雨將我籠罩,迫使那些
檯面下的角力浮出、展演
無從體會早些年代,繁榮戲院
帶來遊子的心。每日通勤,座位
已成為交心的媒介,日子慵懶
像是多年後被遺忘的照片
泛黃、失焦。多舛,這般詞彙
適合安在你的墓誌銘,徘徊,遊走
期待如何的景物呈現?誰知曉
這般稀疏和惡臭,並無法引領著時代
重溫片刻的剪影。我想起小說家
曾經寫道,一條惡魚轟動市街小巷
瞧、那路邊許多防空洞,找個躲躲吧
而穿梭在歲月的這條街已然沉默,沉默如
角力的政治。一張張選票,廉價地選出
小城的命,街巷的魂,文化的靈,我的
惶恐:我們要文化還是金錢?
我看見越戰時期的妓女和美國大兵
他們僅買賣春天,根深此地
縱使歷史終將他們分離,戰爭的尾聲
他們仍在黑水溝的盡頭相互取暖
像是預言著多年後,冷清的小城邊陲
人們還議論紛紛:我們要古蹟還是椰林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