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鈕扣〉



「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以建民國,以進大同──」 

大概是這樣合體的歌聲再度響起時,我才會察覺到制服上那微不足道的鈕扣,很孤單、很寂寞地靜止在那,被迫收聽被迫愛國的嗓音。大多時候,我的嘴巴只有對嘴,而不會真的唱出國歌,因為我不懂為何要唱,就像是我不捨我的鈕扣,它為何要聽? 

司令台上的老師正在報告例行事項,我在隊伍的最後,蹲了下來,觀望腿山腿海,最後敵不過睡意,緩緩閉上雙眼。我的學校,就在太平洋旁邊,海風的吹拂常可以讓人忘卻許多煩惱,但是在這種時候,它卻可以冷得像是一把利刃,將你從夢的入口狠狠刺下。

「搞甚麼東西?站起來!」當教官的聲音搖入我耳中,我便知曉這並不是場美夢了。隨著管樂隊的音樂逐漸黯淡下來,我的步伐也已然跟上教官,來到了學務處,一個天壤地別的地方。這裡邊有著成績優秀的孩子,處理著公假手續;也有著家境有困難的孩子,忙著努力打工,不無小補;有著更多像我一
樣的人,睡覺、打架、抽菸、翹課,總之就是被歸類成壞孩子的人。


聽著S講述這些,我垂喪了很久。他講話的口吻很文藝青年,做出的行為也不壞,或許就是有那麼一點不融入體制,但他壞嗎?和他坐在一起時,總會發現他不斷在注視著衣服上的鈕扣,持續了幾分鐘,專注地望著,才突然露出一絲笑容。



我知道。你一定很想問我為什麼一直注視著那顆扣子吧?不知道你有沒有發覺,我泰半的時間是穿著運動服,而不是這件制服?如果你再更細心一點,你又會發現,其實我也就這麼一件制服,有時非得連續兩、三天穿時,我的身體便會散發出一種味道──稱不上臭,就是衣服沒有洗,但很明顯不是沒洗澡的那種味道。

可是在學務處的時候,我也緊盯著教官的鈕扣看。「看甚麼看呀?」教官大概是無法忍受同性這樣凝視的眼光吧,沒多久便斥喝著我,要我寫自述表。平時在班上,寫作文一向是我最拿手的,課業成績並不好,只有寫作能稍稍讓我獲得老師的讚許,也只有寫作能讓我感受到活著。只是那時的我,卻連個「幹」都寫不出來。

你知道嗎?學校常跟所有學生說,校園是一個自由開放的地方,你可以盡情討論你所想討論的。但你知道嗎?在學務處裡頭,他們是無視我的,只當我是一個壞學生,無法歸類的那種雜物般,過眼雲煙,從來不在乎名姓。也許這是令人感到幸運的地方,至少他們不會輕易拆穿我的面具,哈──你要來一根嗎?不要急著拒絕嘛,煙霧繚繞的感覺很爽,瞬間我就可以輕易地藏匿那些風無法替我掩蓋的秘密。

我是同性戀。




其實聽著S這樣講,我卻感到格外安心。因為能這樣平穩地和我說話(或說是自言自語),不帶情緒地病態地慵懶地用他習慣的方式講話,某種程度上,他是認定我是個傾聽者的角色。

我拒絕了他想遞給我的菸,他臉上沒有不悅,只有一點哀傷寫在上頭。看著那樣的煙霧繚繞,我想起了父親年少的時候,精確來說是七年前。那時我還在讀國小,但每天等著接我的便是那吞雲吐霧的壯年,直到我將要畢業升上國中時,父親突然將他的菸湊到我面前來。「阿泉啊,來一根嘛。」我搖搖頭,便看他把菸捻熄,從那之後,他便再也沒有等過我下課,多是自己一人在家吞雲來、吐霧去,搞得整間烏煙瘴氣。我是在去年才原諒他,因為──他得了肺癌,是七年前的那天,診斷報告出爐的那天。

他閉上雙眼,就像是那天升旗的早晨那般。其實他並不知道,那時的我也和他一樣,閉上雙眼,而我更誇張,我直接躺在草皮上,然後唱著改編過後的國歌。他問我,你怎麼知道那時你是如此?拜託。我父親是誰,教官怎麼敢動我?況且那時的操場,除了升旗台上的頒獎典禮,剩下的就是你被辱罵的聲響了。

啊,又扯到父親了。我是極度不想提到他的。他啊,他就是地方的民意代表囉,你也知道,在這種落魄的小城,民意代表哪個不和黑道掛勾?你懂了吧。所以當下我馬上被教官抬起來,睡眼惺忪地看著他,我微笑,他也就默默離去。你知道嗎?這比唱國歌還可恥,我甚至為台灣的軍紀感到蒙羞,堂堂一個教官,竟然需要害怕民意代表的兒子,哈哈哈,我實在是憋笑了很久,最後才不小心撞到學務處外的看板的。

我記得我們是在那時認識的吧。



似乎是這樣。我們好像就是在那時認識的,幹,你真的是一個挺白目的傢伙,裡面在講正經事,你竟然誇張得可以把學務處的看板撞壞,真不是蓋的。我還記得教官氣沖沖的樣子,當他選擇放棄我,要去訓斥那個撞壞看板的傢伙時,他的鈕扣掉了。而且很精準地掉在我手中。我將他提起,嘗試與我的鈕扣疊合,花費了不少時間,卻甚麼成果都沒有。「林晏泉,不知道自述表要寫甚麼是吧?簡單!就寫你撞壞學務處的看板吧!」幹。你知道嗎?當下我差點沒有把他打到趴在地上,只是我立馬寫了個幹字,充斥整張自述表,就這樣一巴掌打在教官臉上。



是的。他這麼一說,我也才想起那天的畫面,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教官如此狼狽。起身扶起看板,卻看到眼前那壯碩的男子瞬間往教官踏去,響徹雲霄的聲響環繞整個學務處,而我也正好按下廣播器的按鈕,很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教官憤怒地看著我倆,「走了、走了。」

「啊?原來還有這齣嗎?」S用很驚訝的眼神問著。他大概不知道我打從心底有多麼恨這些虛偽的大人,每天看著父親,那鈔票打造出來的尊嚴,久了,我便歧視著那些拜倒在他銅臭味底下的可憐人們。「你那時為什麼要……」「啊?」「我是說,為什麼要按廣播器?」剎那間,我突然感受到空氣被抽掉剩下兩張粗獷的臉對峙的樣子,那像是站在籃球場禁區等候著對方的中鋒切入的感覺,難以述說。「也沒什麼啦,就跟教官玩玩。」

「你會不會覺得一直看著鈕扣很娘炮啊?」

我眼光游移。想起關乎於S的種種,比如是他打球的樣子,他抽菸的樣子,他放蕩不羈的樣子,他……他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我再仔細地打量他,可以統整出一個很傳統的男性形象:壯碩、粗獷、不拘小節。但我就是無法想起他注目著鈕扣的樣子。我一直很想了當地告訴他:「我沒看過,你可以做看看嗎?我來看看有多娘炮。」但誰都知道我不會這麼做,到底會是傷害誰,恐怕都還不知道吧。

「那我可以先問你為什麼嗎?」「什麼為什麼?」「就,鈕扣啊。」他怔了一下,緩地回神看著我,「欸,乖乖牌,你翹過課嗎?」看著左手腕上的錶,突然想起父親送給我這只錶的那一刻,啊,其實滿噁心的。「看什麼手錶,已經夠娘炮啦。」他正要奪走我的手錶時,已經搶先被我拔起,從這裡,教學大樓的頂樓輕輕一拋,它的生命就將在此刻面臨最艱難的時刻,一如青春的軀體我滿傷的靈魂,飄浮不定在一個毫無安全可言的頂樓風場。

「翹啊。」我想起父親講起他年少的樣子,天啊,那其實跟S滿像的,他們簡直是同個模子印出來的。坐在S的腳踏車上,我們趁著師長不注意的時候,已經開溜離開這個充滿混帳體制的地方,把書包裡的考卷全部摺成紙飛機,在海灘附近的一間小屋放飛,S說,那個時候的「她」也是這樣。

他講起他的男友。



我一開始也和你一樣,乖乖牌一個,也不會抽菸、鬧事,但自從遇見了他,我才懂得甚麼叫做偽裝。生活就像是百般聊賴的電影,重複看過幾次並不會因此獲得更多啟示,這是在我吸了第一口菸之後所體悟到的。我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來海邊,躺著,凝視著那片海直到睡著。有次我感受到胸口的涼意,驚醒時他正在解我的釦子,我無法接受,立馬跳了起來,卻發現阻止不了,我無法阻止他輕柔的動作。拔下,他輕輕交到我手上,又把他自己的鈕扣也拆了下來,相合。他終於開口:「聽說,能把將彼此的鈕扣扣在一起的人,有緣。」



「嗯,給你,這是我阿爸給我的。」

我把父親給我的鈕扣,與他的扣在一起,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海。

-

寫在之後。

我得說這不是一篇講述真實事情的小說,以免牽涉過多節外生枝的想像。我只是把一部分的自己投射在裡面而已。



【寫給遲疑/牆壁/自己】


-


〈寫給遲疑〉

滿腹愁緒。千萬船影浮沉
留我一人空下光年
等待誰來操船,無影蹤

未知被這麼解釋
尚未出土的奇異思想
沒有人會三顧偏執
只有你獨吟傲骨

-

在圖書館很悶的時候還是會寫一些詩。好像不為了甚麼,就只是為了把一些失格的情緒補滿。這是我一直在書寫的兩個系列的詩《致/寫給》,就表面詞義來說這兩個詞彙沒甚麼不同,但就詩的選擇而言確有大大的不同。對我而言,在取材的選擇上,「致」比較適合用在與自己有直接相關的,青春、逃亡、某好友等。「寫給」相對而言就是用在那些與自己間接相關的,像是刻意製造話題般的。

今天又遇到那個人了。在閱報區不斷徘徊的男子。今天又有一番新的解讀,其實他很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但在外人眼中看起來迂腐,有時卻又像一場免費的藝術表演,你要知道,要看一個人在原地徘徊好一陣子是多麼奢侈的事。

-

〈寫給牆壁〉

你蒼白的臉
像一間過氣的
病房:「裡頭有若干
精神病患,話如雨
驚人。」

啊。直到你長出癌了
他們才驚覺時間在
流逝。就連淚腺
都
枯萎了

-

有時候我們都會有那樣的衝動,突然想跟誰告白。不是的,你知道我想說的不是愛情那種告白,而是一種「告解」。你突然地就會明白自己像個做錯事的小孩,想找一個人哭訴,卻沒有對象,所以只好寄情於物,日久生情。

牆壁其實是與我們很貼近的非生物。即使是家徒四壁,我們還是得觸碰到牆壁。身在一座建築物裏頭,我們覺得被束縛,卻沒有人替牆想過,他們比舉重選手還辛苦,舉重選手持續個幾秒就好,他們舉個幾年,也沒有個參加獎。

很抱歉在這種時候以近乎暴走的姿態在寫一些想法。但我想只有透過這樣的方式,才能療癒一下被現實壓榨的自己吧。我們都想成為更好的人,但在那之前我知曉,快樂是活下去的基本準則。

〈圖書館裡不斷徘徊的男子〉



〈圖書館裡不斷徘徊的男子〉


從早便見他
窩在柔軟沙發
宛若有著美夢無限
不時驚醒,起身環視
彷彿在等著誰--
落空。於是離開夢鄉
他高佻,手提簡便背包
以及為了抵擋冷氣
準備的外套。他不間斷
在閱報區來回走著,彷彿
等候下一場夢,無神地
觀望人群,即便多麼不合宜
拿起報紙沒讀幾個字,又放下。
像他這樣的人多著
我本以為,他是真誠在等著誰
原來
他只是在等離開沙發的人
若有所思地坐下
而我將他誤讀成一首詩
或許讀成小說
更能詮釋他的不安吧



-


如題。

好吧其實我也覺得自己很奇怪,幹嘛去書寫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而且好幾次他還走近到我身旁,害我必須害羞地用筆擋住詩題,以為會世界末日之類的。可是寫作不就是因為充滿那麼多不確定性才迷人嗎?我們都想學著偶像劇和命中注定對的人擦肩而過,但其實與陌生的人擦肩而過的同時,我們就學會「失去」其來有自了。

筆記 33



其實暑假的日子很一塵不變的。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活得最疲倦的暑假,我從來沒有那麼醉心於讀教科書過,回想起以前的暑假,若是有作業一定都是等到最後一個禮拜才翻開,最後兩天拼了命熬夜完成。但是高中不一樣,國小升國中時不用考試,國中升高中時(因為在校成績還可以加上一點幸運成分)也是不用考試。我想這大概是地域性產生的差異,當西部的學生非常用功於其課業上時,東部的學生如我卻還渾渾噩噩不知道在幹嘛,以為只要有著夢想再高的山與障礙,都可以跨過。


但其實不是所有東部的學生都這樣的。


從國小到國中,我最大的改變大概就是從「理性」的成分較多,變成「感性」的成分較多,以致於我開始學會「放棄」,到頭來這些傷害還是回歸到自己身上。國中明明有很多時間與機會可以好好學習,卻蹉跎浪費以致於現在得辛苦追趕,也好幾度有了放棄的念頭。我並沒有比別人聰明。我曾經因為高中的低潮,回到國小和老師談話,老師相信我的數學能力是好的,但我也只能苦笑。可能曾經國小時候的我,數學是超級強的吧,聽說有平時成績破百的實力(已經秋天了還賣西瓜),但回首那時的認真再比照現在的頹廢,那根本是天差地遠的距離。


國中的時候開始接觸寫作,一開一直很抗拒,甚至根本不懂什麼是寫作,就是硬寫。就連後來我和高中班導提到,我國小其實很痛恨「寫」,她都一臉無法置信。好窩,其實我也無法相信,但不可否認的是,我一直以為真正影響我寫作的是我國中第一個喜歡的人(至於喜歡幾個就無從奉告),不過其實真正影響我的是國小那段時間,週末都要寫的「週記」和「美週一文」吧。


不過即使我覺得現在的我廢得徹底,我還是很愛我自己。至少我有了生活下去的目的,至少我會讀書雖然不是什麼聰明過人,至少我還懂得追尋感動、感受感動。我想那樣便足夠了吧,進入了普通高中,每個人都好強不再像國中那樣隨便考考就前幾名,但似乎也讓我學會思考人生的意義。


我們真的只是為了讀書而活著嗎?

〈抗議天王的賭爛票〉



2005年的花蓮縣縣長選舉,抗議天王柯賜海破天荒參選,最終還獲得得票率12.89%的兩萬餘票,可是熱議一時的話題。應該很多人都想問,花蓮人是瘋了嗎?難道看不出來柯是出來亂的嗎?



其實不然。誰看不出來呢?只是柯可以得到那麼多票並不是個意外,他贏的勝算本來就不大,但他每日在花蓮車站附近的地下道(他的競選總部)來回拜票,最終也只讓他小輸民進黨籍的盧博基、親民黨籍的傅崑萁。是的,當年的縣長還不是當今的花蓮王,而是連任的謝深山。

柯之所以可以得到如此多的票,其實多出於花蓮人的「賭爛」性格。其實四位候選人看下來,深耕在地最多的非謝、傅兩人為主,一位當時是縣長,一位當時是立委。但那也只是相對起來多,有些地方仍是做不好被詬病,因此就有這種「與其罷投不如投給柯賜海」的現象產生。

攤開維基百科中介紹的柯賜海,真的是一個傳奇人物。其最大的特色就是對於媒體的利用非常熟稔,非常會搶版面,或許也可以解釋其曾經參選過北市立委、國大代表、花蓮縣長都是一種「搶版面」的知名度拉抬。他在政見的規劃上其實滿一致的,還是主打「車票」這類的議題,其實這些年這樣的問題更加嚴重,或許可以更拉抬他的票數。

這次的花蓮縣長呈現一個很有趣的現場,除了傳統的「藍綠之爭」(不過目前民進黨尚未提出參選人選),其實更受矚目的是「無黨籍之爭」,但綜觀下來,傅縣長連任的機會應該還是很高的。

但換做是我,我應該會有一絲機會去投柯賜海,因為我真的不想選傅。是的,他在位的期間,將許多花蓮的數據拉抬許多,尤其觀光。但其實不容忽視的還有債務。真的不願再看到曇花一現的演唱會,散場沒人要看的煙火,莫名奇妙的鯉魚潭建設,滿滿的陸資滿滿的大陸客。

抗議天王的賭爛票,可以投。但我們都知道最後的結果應該還是傅萁萁當選機率比較高,所以我們得更加關心自身在地的議題,而不是一再地被動從政治人物的政見裡得到什麼。

愛花蓮,請從關心花蓮開始。

〈慢跑〉



距離學測的日子越來越近,幾乎整天都呆坐在椅子上,面對著滿山滿堆的參考書反覆啃讀,身上的脂肪不知不覺中以驚人的速度增加,想一想也不令人意外,畢竟除了讀書,就是吃和睡,這樣再不胖起來,恐怕也是天理難容。

記得國小的時候,讀書讀倦了,就是放任書包獨自在教室,一個人衝到球場和各式各樣的對手交戰。從前我也是個籃球隊隊員,一邊打球一邊讀書早已習慣,但這樣的模式升上了國中反而無法適應,變成了一副懶骨頭,偶爾想起才會到操場丟丟壘球。但其實它們都相當地費神,在我讀書之後,還要花費更多的專注力在上頭,才能有效達到燃燒卡路里。應該這麼說,打球並不是為了減肥,而是為了興趣,因為有興趣,才會更加專注在上頭,使得自己的體力無法負荷。

最近在學校留讀,常常是從早坐到晚,面對空蕩蕩的教室,一個人讀書其實是很提不起勁的,縱使是假日,學校的鐘聲依然準時地響個不停。隔壁班的S和我從小便是好朋友,小時候我們是他人口中的「好兄弟」,只因我們都是屬於渾圓派的,但上了高中之後,他顯得比以往瘦了些。經過幾番談話之後,我才知道S總是會在放學時到學校旁的田徑場跑個幾圈,不帶時間壓力地跑,因此我向他學習,在讀書讀得累時,面向太平洋的西岸,海風徐徐地吹拂下,開啟了我的慢跑生涯。


慢跑與打球有很大的差別。慢跑是一個群體而無交集的運動,許多人同時在田徑場上跑著,陌生的彼此卻不會有談話的機會,速度的調節,總在一念之間,有人的體力頂好,一跑就是十幾圈而不停,像我這樣的菜鳥,總是跑個一、兩圈便氣喘吁吁。即使如此,我仍是愛上慢跑這項運動,因為它可以讓我沉澱心靈,忘掉一天累積下來的勞形,伴隨著太平洋的風,讓我重新調整思緒,迎接未來的無數挑戰!

〈寫給時間〉



別再浪費一生巧遇
你有完好如仙杜瑞拉的鞋
卻沒有午夜的吉時良辰
沿海開始拉起封鎖線
迎接你,深不可測的演繹

筆記 32



Letting Go 詞曲:蔡健雅

這是一封離別信
寫下我該離開的原因
我在你生命中扮演的角色太模糊了
你對我常忽冷忽熱
我到底是情人還是朋友
愛你是否不該太認真
That's why

I'm letting go 
我終於捨得為你放開手
因為愛你愛到我心痛
但你卻不懂
I'm letting go
你對一切的軟弱與怠惰
讓人懷疑你是否愛過我 真的愛過我
為你再也找不到藉口
That's when we should let it go

你是呼吸的空氣
脫離不了的地心引力
你在我生命中 曾經是我存在的原因
或許就像他們說
愛情只會讓人變愚蠢
自作多情 愛得太天真
That's why

在夜深人靜裡想著
心不安 血越沸騰
我無助 好想哭
我找不到退路

在夜深人靜裡寫著
心慢慢就越變冷
我不恨 也不哭
我的眼淚 早已哭乾了




想說的其實很簡單,那就是甚麼都別再說了。
我需要更好的場景,修復自己的情緒和心靈。

組頭 (上)


  「緊張的時刻又來了,九局下半兩人出局,兩好球,三壞球,滿壘。究竟,下一球的結果是如何呢?」

  碰地一聲,並不是一支再見全壘打,而是黑白電視應聲碎裂的聲響。

  接著,是阿爸國、台語混合在一起的連環髒話,內容似乎是在嚷嚷著什麼紅隊要打就好好打,不想打就不要出來騙人錢……。

  那時候的我還不懂,或者說是無法理解,到底棒球跟錢有什麼關係……

  大學甫畢業的我,拿著一張畢業文憑,上網移動著滑鼠,投下一張張履歷,投向未知的前方。不像國中、高中,一點也沒有畢業的喜悅,反而是多了點失業的心酸。

  這一刻,我終於能夠理解許多勵志作家所強調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了。他們總說,人要為著一個目標才活得下去。以前,那種生活永遠只為著讀書的環境,根本無法感覺到,現在終於紮實的感受到,沒有目標的空虛。

  呆坐在電腦前,不知不覺已經在facebook沉淪了好幾個小時。

  科技的發達,快到讓人不得不服輸,以前那個時代,哪有什麼facebook,能發個e-mail就好偷笑了,哪像現在都到處打卡,到處無線上網的。大家總喊著要讓科技人性化,可為什麼在我眼中所見到的,是逐漸被科技牽著走的人性呢?

  就在我即將離開椅子的時候,我的好友阿龐突然發了一個訊息給我。

  「小岳啊,你最近剛畢業有沒有什麼計劃啊?」

  「怎麼突然這麼問?」

  「沒有啊,因為剛畢業,想做點小事業,不過自己搞太無趣了,想找人合資。你看看,我把你看得多重要,第一個就想到你哩!」

  真的是如此嗎……我深深地懷疑阿龐是剛好看到我在線上才發訊息給我的,即使他承認我也不會如何,因為就算是我也會這麼做的。

  不過看他講得那麼起勁,到底是什麼事業?這下子,連我都開始著迷了。

  「那你倒是說說看,是什麼樣的小事業?」

  他給了我一長串的網址,要我仔細地看著裡面的細節,說這就是大概的流程。我看了約莫二十分鐘,我沒有其他的想法,直截了當的明白--這就是個賭盤嘛。

  「你怎麼總是想這些有的沒的,從小到大,吃喝嫖賭只差沒嫖而已。」

  「唉呀,小岳你怎麼總是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呢?這不是賭,這是博奕。如果只是整天看著投手丘的那端丟出球,接著去猜想打者能否順利擊出,不是很無趣嗎?如果我們能決定他們的動作,那不是挺刺激的嗎?」

  「……」

  「小岳你就想想看吧,我等著你的回覆喔。」

  「嗯。」

  結束了和阿龐的對話,我的內心起了許多思維上的碰撞,或說是強烈的衝擊。從小到大,我就是一個在球隊長大的孩子,那環境裡頭有著許多規範,什麼是應該做的,什麼是不該碰的,都在教練的諄諄教誨下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然而阿龐的存在,相對就是一個矛盾。

  他總是帶來一些衝擊性的建議,我無法忘記大三那年,他要我做的事。他說,小岳幫個忙,很簡單,在你下一場比賽,全場的打擊掛蛋,管它是三振還是封殺或觸殺,反正不要上壘就對了,我給你兩千。

  我答應了。那場比賽球隊也輸了。我是球隊的五棒,屬於球隊的中心棒次,因此我的打擊熄火很直接地會影響球隊的進攻,五個打數零安打,其中包含四次雙殺打,和一次的二壘前觸殺。

  所以嚴格來說,我還是有打出一支一壘安打的,只是在二壘前我被觸殺了,也沒有什麼用處。

  除了兩千元,我還意外拿到了他的分紅三千元,總共拿了五千元。我很納悶,為什麼分紅比本來說的還要多,雖然拿到的錢很多,但那陣子之後我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沒再和阿龐連絡。一方面,我拿了錢有很深的罪惡感;另一方面,那場比賽之後我的手感就一蹶不振,隨後就被教練移出先發名單,直到大四才又重回先發陣容。

  我想,那就是人家所謂的打假球吧?不過,我現在已經不是球員了,所以阿龐去做那個賭盤,就代表不是打假球了吧?這樣,罪惡感應該就不會那麼深了……況且最近也閒閒沒事,就跟著他去做好了,搞不好可以學些社會經驗。

  正當我想發訊給阿龐的時候,他又搶先了。

  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小子永遠做這類的事相當熱衷,要是今天是逼他做個功課,他絕對馬上失聯。

  「親愛的小岳同學,考慮得如何啊?」

  「不要叫這麼噁心,我不是同性戀,而且就算我有這類的傾向,對象也不會是你。」

  「好啦。我想我們的對話離題囉。考慮得如何?」

  「好吧,就看在你那麼有誠意的份上,我就幫你這一次。反正這不算打假球嘛。」

  「對啊。我從來就沒有要你打假球過啊,而且你現在也不是球員,也沒那種福利了。」

  「少嘴皮了……」

  我下了線,不想再待在螢幕前猜想阿龐那扭曲的嘴臉。

  阿爸最討厭賭博,記得是因為多年前的假球案,而現在的我又在做什麼呢……

※
  「岳仔,你現在還細漢,有些東西跟你講你馬係聽攏無,雖然這樣,我馬係欲跟你講,千千萬萬別碰賭。」

  「阿爸,你在講什麼?」

  「不要賭博啦。」

  「賭博?那是什麼東西,可以吃嗎?」

  「你喔!歸日就想著吃吃吃,有一天早晚乎人吃。」

  「……」

  就在阿爸和我用國、台語交雜雞同鴨講時,新買的彩色電視又傳來了戲劇性的發展。

  「一度領先五分的紅隊,派上中繼投手上來之後,白隊打者連串的攻勢,形成了滿壘的危機……」

  阿爸哀嘆了幾聲,然後夾了幾口飯入口。

  那次,他沒有再砸電視,因為他知道,這麼做不值得。  

  自從阿爸過世之後,我很少在電視上看棒球,有的話也是和隊友一起,已經鮮少在家裡獨自看著棒球了。少了阿爸他的叫罵,棒球就沒那麼有趣了。雖然他總是抱怨著假球太多,但他對於棒球的熱情可是一點都沒有少過,從他讓我從小打棒球這件事就能看出來。  

  職棒沉寂了好幾年,也是因為前幾年爆發的簽賭案。

  只是,那又與我何干呢,我現在既不是球員,更不是球迷,那些勝負根本與我無關。

  我只管做好自己份內的工作就好。

  我開始上職棒聯盟收集各球員的成績,不論是投球、打擊、盜壘或是失誤。沒有分析還沒有發現,一分析之後很明顯地察覺到有幾名球員持續在打假球,像是打擊近況的黃隊林選手,約莫每三場比賽就會出現五次失誤,但他搶眼的打擊不但替他掙得了先發的位置,也替他掩飾了打假球的動機。

  黃隊最近不是連勝就是連敗,看起來整隊都淪陷了。真不禁讓人感慨,前幾年淪陷的也是黃隊,如今他們打著絕地反攻的口號,而暗地裡又還在打假球,是否太對不起那些球迷了?

  現今職棒有六隊,近況火熱的紅隊,最近拉出了一波十二連勝。說跟賭盤沒有關係,恐怕是騙人的吧……

  從阿爸開始看棒球那個時代,他就一直是紅隊的死忠球迷,例行賽總是很神,但一到季後賽就很弱,總是以連敗之姿出局。阿爸那次把電視砸壞,就是總冠軍賽。前三戰都很勇猛,漂亮地奪下了三連勝,迅速地等待聽牌,後來的連四場,像是中了什麼魔咒一樣,總是在第九局遭到逆轉,這些比賽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紅隊的先發投手都投了八局左右無失分或失一分,最後換上救援投手,總是砸鍋。最後一場,比數一比零,眼看勝利就要進入口袋,紅隊卻在一人出局後,派上了連續三場砸鍋的後援投手,外籍投手威拉,結果一上場,連續三個保送,投手教練上前關心,再投手,被黃隊的林選手賣力地轟出一支再見全壘打。紅隊很悲情的結束了這個冠軍系列賽,而我家的黑白電視也走上了生命的終點。

  不出所料,威拉在球季結束後的一個月遭到約談,只是交保之後,隨即偷渡離台,也成了首位無法緝拿的假球選手。也是首位外籍選手。

  從那之後,阿爸連作夢都在幹譙,幹他媽的死威拉,等十年的總冠軍乎你一個鼻屎阿斗仔砸啦!

※  

  躺在床舖上,看著從小到大收集的簡報。悄悄發現,我跟阿爸支持的隊伍一直都不太一樣,我一路都是支持著橘隊,他們從未傳出染賭的事情,雖然阿爸總是在我面前幹譙這幹譙那,但只要沒有見到,我攏不相信。

  其實我也是很愛看棒球的吧?我也算是個球迷的吧?

  那麼,此刻的我究竟在做什麼呢?為什麼,曾經為著那顆白球澎湃的一顆心,到現在竟演變成了妄想控制投手手上球種的歧異心態了?

  我一直在思考著阿龐這個人。

  雖然他做的事總是不入流,不被社會接受,可是他卻還是活得很精采。總是可以看到跟一些好友三五成群的出外吃喝玩樂,或許跟著他,生活可以更多彩多姿一點吧。只是,這麼出賣棒球,我真的開心得起來嗎?

  阿龐曾說:「打棒球是一種興趣,可是興趣不能過活啊。」

  打了這麼多年棒球,剛開始聽到這句話是強烈否定的。就像假如我今天是個美術系的學生,有人否定我成為一個藝術家是一樣的,打從心底根本不會有一處認同這樣的批評。

  「你以為你多強啊,真正能打到職棒的那些人,都是天才。」阿龐總喜歡潑我冷水,但也因為如此,受他這樣激勵的我總能好過些。

  「就是夠強。你這麼看不起我,那我就做給你看。」

  「咧,你個小岳咧,說得那麼大聲,都不會臉紅啊?」

  「怎樣,就做給你看啊!」

  可是,後來經過了好幾次低潮,甚至在選秀名落孫山,我終於嘗到失敗的苦。

  也漸漸認同他那句話,興趣是無法過生活的。

  是不是,逐漸長大的我們,都開始遺忘了那份熱愛的初衷,漸漸偏離那條砝線,漸漸迷航在人生之中……?

※

  「岳仔,你對棒球是怎麼看的?」

  「什麼怎麼看,棒球不就是棒球,球是圓的,怎麼能看得清?」

  「你係咧講三小啦,講那麼多,問你怎麼看的!」

  「還能怎麼看,不就坐在電視前面,邊聽你幹譙,邊看著他們投球、揮棒,邊聽你統計,邊聽你戳破他們一個個虛偽的嘴臉。」

  「講得落落長,這麼細漢就開始感到無助了嗎?」

  「阿爸,阮啥米攏沒講,但是我也是很驚,自己以後也會成為那樣的人。」被你幹譙的那種人。

  「是啊……我馬係很驚……」

※

  跟著阿龐來到了他所謂的「公司」,這裡是一棟十二層樓高的建築,而我們現在位於十一樓。

  「你公司未免也太高吧?」我有些懼高,邊發抖邊說。

  「什麼我公司?是我們的公司。」

  「沒有必要分得那麼清楚吧。你知我知就好,說那麼白幹嘛,怕我跑票啊?」

  「是要跑什麼票,我才不信你又認識其他組頭。」

  「組頭?這就是我以後工作的職稱嗎?」

  「大致上是這樣。」

  語畢,阿龐就不再說話,他輕輕地推開了「公司」的門。裡頭一點公司的樣子都沒有,裡頭的環境十分雜亂,根本就像是一個宅男的窩。我心中甚至暗暗臆測,這其實根本不是什麼公司,根本就是阿龐的窩吧……

  他向我揮手,示意著要我進去。

  一開始我還不懂他這麼做有什麼意義,之後我終於了解了,原來是因為滿地都是東西,若沒有他的指示,我可能走上一整天都還走不到他要我去的地方。那是一個小房間,門很小,我進得很輕鬆,阿龐卻進得很勉強。

  「這台,是平常我上班用的,簡單來說,他就是我的生財工具,不過既然你來了,這台就勉強過戶給你吧。」阿龐自以為幽默地說。我看著這台電腦,是一台中古的筆電,還跑得動真的很不簡單,因為他的外殼大概有七成都壞了。

  「你為什麼不用你自己的電腦?」我指著梳妝台前面那台電腦問,我認得,那是阿龐以前最愛攜帶的寶貝。

  「公私分明嘛,你都大學畢業了,連這一點小道理都不懂嗎……」

  「那我用這台,你用啥?」

  「就勉強破例了啊。」

  他走向他那台寶貝,坐了下來。我真的無法想像阿龐這個人,前秒鐘才在那邊喊著什麼公私分明,現在卻可以直截了當的在我面前破例,這樣跟換湯不換藥的黃隊有何差別?

  「先教你一些入門。」阿龐接著說:「其實做這個最重要的就是要找到賭客,行銷是很重要的一環,首先,對我們而言最方便的工具就是網路,facebook、部落格、電子郵件,這些都是我們可以著手的地方。」

  「你真的很宅,這些聽起來很隨便的東西,都被你說成像什麼動人的行銷術一樣。」

  「先別說這些,我現在廣播一下你的電腦,看好我現在的這些步驟,都得記下來,以後你還得按部就班做著呢。」

  他在畫面上移動地很快,看起來像是不想要我了解所有的過程。他首先進入了賭盤的網站(就是那天阿龐給我的連結),從右上方登入,進入了帳戶資料,開始修改東,修改西的。猛然一看,他的帳戶竟然已經累積突破三百萬了,這可不是個簡單的數字啊。

  接著,他進入交易大廳。(說真的,我到現在還以為我在虛擬的遊戲世界中,一切都好不真實,在這裡所有的行為就像是在線上遊戲中普通的玩家交易罷了)。

  「阿龐,你是哪一隊的?」

  「什麼哪一隊?」

  「支持哪一隊的?」

  「紅隊,當然是紅隊啊,你沒看到他們最近戰績旺得像什麼樣子嘛?」阿龐的雙眼瞇成一條線。看起來,他應該不是個老練的賭客。為什麼我看得出來呢?因為,一個老練的賭客不會去按照局勢押盤,而應該是跟著輸隊,對照比數,小注小注的押,等到翻身的時候,就可以撈大大一筆零用了。

  「我支持橘隊耶。」

  「橘隊喔……他們戰績很不穩,雖然常常連勝,但輸的時候都輸得很慘,真的是一支很不討賭客喜的球隊。」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一直沒有跟賭博有關負面新聞的關係嗎?」

  「可能吧。不過他們的公關應該也很重要,因為掩飾得夠好,才能不讓外界戳破他們的秘密。或說是商業機密。」

  「照你這樣說,輸都輸很慘,那是不是可能跟賭盤也有關聯?」

  「這是極有可能的。不過通常我不會去管這個,因為有另外的組頭在處理,我的勢力還不是很大,不敢去干涉那些大仔的盤。」

  「喔。」  

  原來,我一直支持的橘隊,其實就和阿爸支持的紅隊一樣嗎?其實都存在著內線交易,可能是球員,可能是教頭,原來,我們的職棒早就不像元年那時那麼清廉,清廉早就已經不是生存的手段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簽賭的票據。

  和塵封在那個時代,我們殆盡的熱情。

※

  「岳仔,阿爸認真的問你哦。以後,你真的要打球嗎?我是講職棒。」

  「你怎麼熊熊這麼問?」

  「別管,回答我就對了。」

  「我……當然要打啊!阿爸你從小栽培我到現在,不就是為了家裡能出個棒球孩子嗎?」

  阿爸的表情看來有些失望,就好像我的回答不是他所期望的。

  紅隊連續安打,終於在總冠軍賽第七場,拿下了最後的勝利,拿到了隊史首座總冠軍。

  那年,也是阿爸最後一年看棒球。他說,那些球員總算有活著的跡象,拿冠軍總比拿那些黑錢好多了。

※  

  現在時間約莫下午兩點,我一個人坐在住處樓下的飲料店,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我突然覺得自己似乎不存在。很不真實的感覺,深深從我內心逸散出去,漸漸覺得自己越來越沒有活著的感覺。

  今天,是難得下午有比賽的一天。

  坐在電視機前,看著十五連勝的紅隊對上我所支持的橘隊,此刻的我竟然在猶豫著,到底該支持哪一隊。

  以前的我,絕對義無反顧地支持著橘隊,只是那樣的義無反顧去哪了,為什麼現在的我連個細微的指向都沒有?

  比賽開始了,紅隊的先發投手依舊是那個頂著新人王光環的下勾投手,他那難以破解的球路,至今在聯盟仍是無敵的。

  只是,今天的他看起來為何有些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現在是個組頭,連簡單看個球賽我都感到特別敏感。球進入捕手手套,是個好球。但是,球速竟然只有七十公里……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通常,下勾型投手的第一球不會投那麼好的球,很慢,而且幾乎沒有什麼變化。特別是這位投手,他的球速從來沒有低過八十……

  「紅隊的賴投手今天是怎麼了,一個好球之後接連四個壞球,保送了橘隊的開路先鋒。不巧的是,這五球沒有一球的球速超過八十公里,賴選手今天的狀況似乎不太好啊……」球評精闢地解說著,一說就說出了大部分觀眾的盲點--球速。

  從電視上看起來,其實差不多,不論球速快慢,看起來都挺慢的。

  可是,當你站在打擊區的時候,就可以感受到,快與慢的差別。

  我在腦海中沙盤推演,再這樣下去,這場比賽大概就是紅隊的連勝尾聲了。劇本大概是,先發投手連續三個保送,投手教練上來關心,輪到對手的四棒,毫不留情的將球轟出場外。更換投手,一局還沒結束,可能就掉個七、八分。這場比賽大概就成定局了。

  看到第三名打者臉上無奈的表情,我便失去了看這場球賽的熱情。捕手站了起來,指示投手故意四壞,將壘包擠滿。在棒球裡面,這是一個很傳統的戰術,只要將壘包擠滿,每個壘包都可以殺,不過相對的風險就是,只要一失分就是爆。

  我向飲料店的老闆說聲再見,走回家裡,關上門,閉上雙眼。

  我、真的還活著嗎?

  立刻撥了個電話給阿龐,我很想要問他這場比賽是不是他搞出來的。既然現在都算是同事了,這一點小事應該也算不了什麼機密吧。如果是阿龐這個人,他一定會這麼想。

  「難得啊,小岳你這個大忙人打來幹嘛?」

  「現在不是虧我的時候,電視上那場比賽是你搞出來的嗎?」

  「不錯嘛,有慧根喔。」阿龐哇了一聲,繼續說道:「一局上紅隊丟了八分,只是現在輪到紅隊進攻,才一人出局,橘隊已經丟了四分,並且滿壘。看起來,這場比賽有得拼啦。」

  「怎麼會,難道連橘隊都……」

  「我說小岳啊,你就別難過了,每一隊都是如此的,而且紅隊都贏了這麼多場,就輸那麼一場也不會有人起疑的。」

  我掛上電話,我不想再聽見阿龐那婦事不關己的態度。

  只是,正當我想短暫的跟這個世界說晚安的時候,手機卻來了封簡訊,從來沒有看過的號碼。

  「您好,這裡是金手套博奕公司,您的入會費尚未繳納,一共是二十萬……」

  二十萬……原來我們的棒球,已經廉價到只剩下二十萬這種窮酸價碼了……

  這個,連小聯盟菜鳥都不屑的數字,竟已足夠我們出賣,我們的國球。

※

  阿龐後來傳了一封很長很長的簡訊,裡頭大概是在寫著,那二十萬要作何用處。他說,二十萬是入札金,算是資本,我們身為組頭,目的就是要收買球員,一些交誼的手段省不了。以金錢、喝花酒與性招待收買選手打假球,藉以操控比賽,這就是我們存在的目的啊。

  原來、終於有人點醒我了,這……就是我存在的目的啊!

  照阿龐這麼說,是不是說我可能見得到以前的學長或同學呢?

  「那我可以去嗎?」

  「你在說什麼傻話,就是要你去啊,你是個棒球人,他們有幾個也是你什麼學長、同學的,你出面談總勝過我這個蓬頭垢面的宅男吧?」

  「原來做組頭也有這種好處,近距離跟偶像接觸。不過,性招待……」

  「放心,不會缺了你的份的。」

  「我不是說這個……」

  「你就別擔心了,詳細的時間地點我再跟你說喔,我還有事情要忙,先這樣!」

  他很快地掛掉電話,就像一開始向我介紹的時候一樣,總覺得他在閃避什麼,可是卻又說不出來。

  不過,我已經開始期待,下一次接到阿龐的電話了。


  是第一次那麼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