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男孩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灰濛濛的天空,將我想說的全都掩蓋,我只好沉默地,繼續走著。
我是女生,我留短髮,外號男人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說了好多次,但是在那些人的面前,無論這個「多次」是成千上萬,都於事無補。我終究,是被遺忘的那一個。
和所有女生一樣,我也愛漂亮,愛打扮,想談一場戀愛。可是我不喜歡長頭髮,我不喜歡嬌滴滴,我只想要做我自己。好多朋友,男女面前各一個樣子,看了就令人作嘔。他們可能真沒思考過,假如她靈魂出竅看到她這副德性還想不想回去。
可是個性強烈,就不是件好事。當然,這樣招來很多異性,但他們都不是自己喜歡的那一型。那些人從外表看上去,有幾張臉龐挺帥,但整體而言就是玩世不恭,哪個不是名聞遐邇,風流出名。
於是,在這個什麼都沒辦法解釋的青春時光,男的愛不到,女的就來到。
「很跩嘛。」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樣囂張的冷語。下課鐘聲一響,老師方才離開,我的座位迅速被淹沒,一分鐘不到,我連黑板都望不著了。接著,我聽到書本落下,原子筆落下,擦子屑落下的聲音,還有皮膚溫熱的感受,才理解,自己呈現的樣子,是傾倒的。
沒有一個男生。這些女同學團團圍住我,把我弄倒的那個,還凶神惡煞地拿著水桶盯著我,一旁曾經是我交心的朋友,竟然拿著手機在錄影,當我遺憾地看著她,她卻也只剩下逃避呼應我。霎時,我感受到世界有多麼狹小,教室外的雨,彷彿全世界都在下雨,而我的心卻是異常冷靜。
我什麼也沒有做、沒有說,就只是咬緊牙根,直到不再有感覺。
推開家門,我什麼也沒有說,沒有必要。
這裡只剩下我一個人。該在的人走了,該走的人也走了,只剩下我這種不知該在還是該走的人,還在。我垂下頭,看著地板倒映的自己,還有伴隨而落的雨水。這下好了,連屋裡都在下雨,世界可真如此狹隘,連一個我都無法容下。
進到房間,無助地看著被我亂七八糟畫了一堆的牆壁,我的嘴角揚起,在手中的鏡子,看見自己和那些鬼畫符融合在一起,本來就該如此,他們是我,我是他們,而如今我也只是回歸而已。
「請讓我死!請讓我死!請讓我死!請讓我死!請讓我死!請讓我死!」
「不要以為你多會說,你只不過是比較會講而已,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你們大人都是一個樣,都是那麼虛偽,說小孩是拖油瓶,那你們幹嘛生我啊?」
「這世界到底還有什麼是正常的?為什麼要搞得連我都無法肯定自己是正常的?」
「……」
妳知道嗎?不,妳不會知道的。我想這是屬於我們的秘密,可是妳永遠不會記得……。看清楚妳自己,看看妳的瞳孔,看看妳多麼純粹的理想,妳還記得些什麼?
我想,現在的妳是很無助,但更多的是,缺乏勇氣去面對他。
他是妳的補習班同學,有點胖,也高,個性談起來算是好吧,只不過就是太喜歡鬧人了。他的數學很強,至少比起妳我那種程度,強太多了。但是他的行為就跟幼稚園一樣,總是很白痴,總是可以讓妳笑。
記得國三那年,班上的人不多,只剩下四個人。那時候的他很無聊,下課時間總是會過去吵妳,而我也知道,妳心裡是高興的,至少自己是有詢問度的呢。他早早就取得了免試資格,自己卻差了兩個名額而錯失機會,但他總是信誓旦旦保證,拜託一下,妳是誰?翹著腳隨便也上。
那時的妳純粹當作他是無聊沒事做,因為他跟另外一個女生走得很近。妳總是想,他們一定在交往。因為他和她在學校同班,又同個補習班,這樣說沒什麼兒女私情也是騙人的吧?那妳呢?我又算什麼呢?
於是你們就僵著這樣很詭異的關係持續到了基測結束,然後聚餐,散場,掰掰。
但上了高中不久,他卻時常在妳的臉書留言,一開始妳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但直到後來妳接著話筒和他講了快半小時,妳才發現,原來你們不只是朋友。是比朋友還朋友一點的朋友。
你們聊了好多,有些問題甚至連我聽了都有些吃醋。
「所以,妳現在是卡在到底要不要專攻音樂科系?」
「嗯……我開始覺得自己脫不了身了,國中沒什麼機會,但高中一接觸熱音社,就真的一發不可收拾了。」
「我是覺得,音樂可以再找機會,現在選秀不是很多嗎……畢竟音樂相關的科系,好像都是從小開始培養的吧?」
「你的想法跟我媽一樣。很有道理,可是我恐怕還說服不了自己。」
「妳不是喜歡建築嗎?」
「……類似啦,我比較喜歡設計。我從小就很喜歡藝術相關的東西,唱歌、畫畫、跳舞,都很愛。」
雖然他總是搞不清楚妳喜歡的是建築還是設計,但妳很高興,至少這個男孩曾經將妳說過的話記得。即使他終究錯認那是建築,但妳打從心底明白,他是了解的。
「我自己也是過來人。我只是想跟妳說,有夢就要去追,盡力去追,只有追到與它最近的那個距離,妳才有資格說放手。」
雖然隔著一個話筒,還有好遠的距離,但妳我都感受得到,男孩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彷彿就在身旁。
對。妳說得很對。我是沒有勇氣去面對他,可是換作是妳,難道就真的有勇氣嗎?
我不喜歡他。可是我感覺得出來他很喜歡我。
我想,現在的我們都該錯過,或許這樣才能讓彼此都釋懷些。
男孩。
我躲進棉被,用著近乎沙啞的聲音哼著歌,微微地唱著男孩曾送給自己的《Just the way you are》。我想,他一定是懶得查歌名,覺得好聽就說送我,以他的聰明,不會不知道這叫做「理想情人」。
我想起男孩的樣子,他一點都不帥,可是他懂我,他真的懂我。
於是我在歌曲的最後,撥出了電話,接著哭了出來。
「喂?妳怎麼了?妳……還好嗎?」
「謝謝你。」
「發什麼神經啊,不准哭喔,妳再哭下去我要跟妳絕交。」
「絕交就絕交啊,我怕你喔……」
「妳……真的不怕嗎?」
「不-怕-啊。」
「那我要說囉……」
「說啊……」
「我……」
「你……」
「我愛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