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自己無法無所不在向萬物致歉。」—辛波絲卡
我喜歡辛波絲卡的詩,但更嚴謹來說,我喜歡她的詩句。我相信,本來就沒有一個人可以無所不在。然而,為這樣的事情致歉是令人發笑的。這是浪漫的,當你必須為著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致歉時,萬物俱寂,那不是感動,而是拉得太長的刪節號。
其實我們都該學習這詩句。不是句式,而是他所述說的那種情境。我們趕不上時間,趕不上錯過,甚至趕不上自己。其實回歸最初的理由,那都是因為我們無法無所不在,但萬物呢?萬物也只是堅守他們的本能,不能無所不在。我想「致歉」就留給所有的人,沒有人能夠撼動萬物,只因萬物也撼動不了任何人。
我為自己無法精準解釋這首詩致歉。
<在一顆小星星底下> 辛波絲卡
我為稱之為必然向巧合致歉。
倘若有任何誤謬之處,我向必然致歉。
但願快樂不會因我視其為己有而生氣。
但願死者耐心包容我逐漸衰退的記憶。
我為自己分分秒秒疏漏萬物向時間致歉。
我為將新歡視為初戀向舊愛致歉。
遠方的戰爭啊,原諒我帶花回家。
裂開的傷口啊,原諒我扎到手指。
我為我的小步舞曲唱片向在深淵吶喊的人致歉。
我為清晨五點仍熟睡向在火車站候車的人致歉。
被追獵的希望啊,原諒我不時大笑。
沙漠啊,原諒我未及時送上一匙水。
而你,這些年來未曾改變,始終在同一籠中,
目不轉睛盯望著空中同一定點的獵鷹啊,
原諒我,雖然你已成為標本。
我為桌子的四隻腳向被砍下的樹木致歉。
我為簡短的回答向龐大的問題致歉。
真理啊,不要太留意我。
尊嚴啊,請對我寬大為懷。
存在的奧秘啊,請包容我扯落了你衣裾的縫線。
靈魂啊,別譴責我偶而才保有你。
我為自己無法無所不在向萬物致歉。
我為自己無法成為每個男人和女人向所有的人致歉。
我知道在有生之年我無法找到任何理由替自己辯解,
因為我自己即是我自己的阻礙。
噢,言語,別怪我借用了沉重的字眼,
又勞心費神地使它們看似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