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回憶


1.

「即使你未曾了解,被我鎖在年輪裡面的那些紋路代表什麼,但你是感同身受過的,因為你就在裡頭。」
少年他不解地繼續鑽研著年輪,用手指劃過好幾圈。
於是他看見自己的手,像是一面鏡子,而臉上好多皺紋。
「因為你就在裡頭。」
他卻怎麼也想不起,那是誰說的話語。
悶熱的島嶼,還等待著誰穿越樹林,迎向海水。
年復一年,少年在年輪上做了好幾個記號。
可他始終想不起第一個是誰做上的,又是誰要他做的。
他只是回過頭告訴我:
「當你執著,死的都可以變成活的。」

2.

在醫院等待號碼被召喚的這段時間,我想起夢中那個小孩,也想起那些話語,有種淡淡的熟悉。
雜遝人群,慌張的,失控的,跑著,交換數不清次數的眼神,只是想到屬於那男孩,輪迴到不能再乾涸的溫度。
就在我即將踏入急診室之前,號碼他終究是被召喚,而我身為它的奴,也無從遁離。
當我隻身走到櫃檯,卻感受到人群的散去,望著手上的錶,這時間還不到吧,些許無助,還是把號碼牌交了出去。
於是燈就這麼暗了下來。
「你不能抽到這個號碼,你不能,你不能。」

3.

停頓許久的黑暗當中,我微睜開眼,在心中默數一分鐘,只因為我曉得這是暗號,只有彼此知道。
四肢依舊被藤蔓捆繞,再怎麼激烈地嘗試逃脫,也只剩鮮血孤獨滴個不停。手術中的燈還亮著,可我卻怎麼也無法理解,為何躺在這裡的是我。
於是我想起那個號碼,三十三。
大概是三年前的某個夜晚,他是那樣在我手上輕劃著。之後的幾些日子,那刻感覺不斷被我錯認是年輪的紋路,間接遺忘了他。
還是會徘徊在那棵樹下,只是年輪有些陌生,愈加紅潤。
而當我雙手的血滿液至我的口時,我才嚐出那是他的血。
一如每年的三月三號,他在我的夣裡,輕輕述說:
「當你執著,死的都可以變成活的。」
也許我在這刻才真正明白,死亡原來是一種活躍的狀態。
正如氾濫著他的血的年輪,年復一年將我的思念纏住。
手術中的燈號也才終於暗去。

4.

推開手術室的門,走在形同廢墟的醫院裡頭,這裡就像是久久無人過問的空城一般,唱著一段過時的熱情。
身體上的那些傷不再痛了,傷口飛快癒合,或者說他們已然成為一種胎記,沒有他們也就沒有「我」。
還記得與男孩的交談中,他曾經對我說,「沒有人的空城有靈魂。」
那是一場午後雷陣雨後,在森林迷路的我們,尋找到一處空城時。
「有人嗎?」還是試探性的發了一個疑問,很快地,我聽見回答,有人嗎,有人嗎,有人--嗎?
那是回音。可是聲音卻不太一樣,和我的,不太一樣。
抱住頭,我再也受不了這裡的氣氛,拔腿而出,眼看就要衝出這座廢墟,卻被突來的強光斷去。
我可以感受到從眼角流出的鮮血,一如那個下午,我在男孩眼中看見的恐懼,其實那隻熊就是自己吧。

迷路的森林,男孩和我一前一後的走著,他說:「不用害怕,就算要用鮮血來換,也是我來。」
一種無法以言語道盡的稚氣,卻是沉重的承諾。
直到那隻熊的撲來,我的生命才感受到存在,原來心跳是這樣的。
淚水的味道還在,當我無助地撫摸著男孩的前額時,掌心的手紋正慢慢消失,一條接著一條,隨著鮮血如注,從視角撤退。
這麼多年以後,當我再走回那座森林,也還是走不出那塊土地。
曾經我親手將你埋藏起來,以淚水灌溉的土地。
好幾次,我跪在那棵樹前面,求神告訴我關於三十三的秘密。每每如此,那年輪便是又滲出了水,像是你流著眼淚,要我別再過問。
我在年輪上輕輕劃著「33」,每個角度都畫過一遍,直到我將他們倆鑲合,同時也才明白,原來那是顆愛心。

醫院門口。失明的我。
只剩下聲音還敏銳著刺透靈魂的每處,少年似乎就在四周,徘徊著。
我想要向前,卻感受不到任何指示,我渴望他的聲音,卻只能聽見寂寞在黑暗中歌唱,像是要把我掏心掏肺,也不肯饒恕。
就當我幾乎要坐了下來,一陣聲音定格了我的動作。
那是熊,我認得。那聲音,那觸感,錯不了,錯不了。
「你多年來成為我思念的養分而如今的你又是為何而來?」
牠的怒吼,不,也許那是牢騷,並未將我吞噬,彷彿是在和我說:
「他還在等你,那棵樹下,那環年輪。」
於是我咬破自己的手指,將血搓揉在自己的雙眼。
「當你執著,死的都可以變成活的。」
我的腦海中只剩下這句話能夠驅使我的靈魂活著。
於是我成為那年輪中的最後一環。
於是我看著那熊緩緩移動著吞噬。
於是少年成為鮮血中最後一條河。
於是我們在森林的盡頭匯流成渠。

「即使你未曾了解,被我鎖在年輪裡面的那些紋路代表什麼,但你是感同身受過的,因為你就在裡頭。」
我想我們再也不會訝異。
因為是如此深愛著彼此,足夠的執著,讓這些年輪蔓延。
我想,那隻熊的出現是記憶被緩醒的瞬間。
而我也終會明白,入侵我的夢的不是他,入侵他的夢的是我。

存在於彼此夢中,最後一道樹的命根,便是我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