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鈕扣〉



「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以建民國,以進大同──」 

大概是這樣合體的歌聲再度響起時,我才會察覺到制服上那微不足道的鈕扣,很孤單、很寂寞地靜止在那,被迫收聽被迫愛國的嗓音。大多時候,我的嘴巴只有對嘴,而不會真的唱出國歌,因為我不懂為何要唱,就像是我不捨我的鈕扣,它為何要聽? 

司令台上的老師正在報告例行事項,我在隊伍的最後,蹲了下來,觀望腿山腿海,最後敵不過睡意,緩緩閉上雙眼。我的學校,就在太平洋旁邊,海風的吹拂常可以讓人忘卻許多煩惱,但是在這種時候,它卻可以冷得像是一把利刃,將你從夢的入口狠狠刺下。

「搞甚麼東西?站起來!」當教官的聲音搖入我耳中,我便知曉這並不是場美夢了。隨著管樂隊的音樂逐漸黯淡下來,我的步伐也已然跟上教官,來到了學務處,一個天壤地別的地方。這裡邊有著成績優秀的孩子,處理著公假手續;也有著家境有困難的孩子,忙著努力打工,不無小補;有著更多像我一
樣的人,睡覺、打架、抽菸、翹課,總之就是被歸類成壞孩子的人。


聽著S講述這些,我垂喪了很久。他講話的口吻很文藝青年,做出的行為也不壞,或許就是有那麼一點不融入體制,但他壞嗎?和他坐在一起時,總會發現他不斷在注視著衣服上的鈕扣,持續了幾分鐘,專注地望著,才突然露出一絲笑容。



我知道。你一定很想問我為什麼一直注視著那顆扣子吧?不知道你有沒有發覺,我泰半的時間是穿著運動服,而不是這件制服?如果你再更細心一點,你又會發現,其實我也就這麼一件制服,有時非得連續兩、三天穿時,我的身體便會散發出一種味道──稱不上臭,就是衣服沒有洗,但很明顯不是沒洗澡的那種味道。

可是在學務處的時候,我也緊盯著教官的鈕扣看。「看甚麼看呀?」教官大概是無法忍受同性這樣凝視的眼光吧,沒多久便斥喝著我,要我寫自述表。平時在班上,寫作文一向是我最拿手的,課業成績並不好,只有寫作能稍稍讓我獲得老師的讚許,也只有寫作能讓我感受到活著。只是那時的我,卻連個「幹」都寫不出來。

你知道嗎?學校常跟所有學生說,校園是一個自由開放的地方,你可以盡情討論你所想討論的。但你知道嗎?在學務處裡頭,他們是無視我的,只當我是一個壞學生,無法歸類的那種雜物般,過眼雲煙,從來不在乎名姓。也許這是令人感到幸運的地方,至少他們不會輕易拆穿我的面具,哈──你要來一根嗎?不要急著拒絕嘛,煙霧繚繞的感覺很爽,瞬間我就可以輕易地藏匿那些風無法替我掩蓋的秘密。

我是同性戀。




其實聽著S這樣講,我卻感到格外安心。因為能這樣平穩地和我說話(或說是自言自語),不帶情緒地病態地慵懶地用他習慣的方式講話,某種程度上,他是認定我是個傾聽者的角色。

我拒絕了他想遞給我的菸,他臉上沒有不悅,只有一點哀傷寫在上頭。看著那樣的煙霧繚繞,我想起了父親年少的時候,精確來說是七年前。那時我還在讀國小,但每天等著接我的便是那吞雲吐霧的壯年,直到我將要畢業升上國中時,父親突然將他的菸湊到我面前來。「阿泉啊,來一根嘛。」我搖搖頭,便看他把菸捻熄,從那之後,他便再也沒有等過我下課,多是自己一人在家吞雲來、吐霧去,搞得整間烏煙瘴氣。我是在去年才原諒他,因為──他得了肺癌,是七年前的那天,診斷報告出爐的那天。

他閉上雙眼,就像是那天升旗的早晨那般。其實他並不知道,那時的我也和他一樣,閉上雙眼,而我更誇張,我直接躺在草皮上,然後唱著改編過後的國歌。他問我,你怎麼知道那時你是如此?拜託。我父親是誰,教官怎麼敢動我?況且那時的操場,除了升旗台上的頒獎典禮,剩下的就是你被辱罵的聲響了。

啊,又扯到父親了。我是極度不想提到他的。他啊,他就是地方的民意代表囉,你也知道,在這種落魄的小城,民意代表哪個不和黑道掛勾?你懂了吧。所以當下我馬上被教官抬起來,睡眼惺忪地看著他,我微笑,他也就默默離去。你知道嗎?這比唱國歌還可恥,我甚至為台灣的軍紀感到蒙羞,堂堂一個教官,竟然需要害怕民意代表的兒子,哈哈哈,我實在是憋笑了很久,最後才不小心撞到學務處外的看板的。

我記得我們是在那時認識的吧。



似乎是這樣。我們好像就是在那時認識的,幹,你真的是一個挺白目的傢伙,裡面在講正經事,你竟然誇張得可以把學務處的看板撞壞,真不是蓋的。我還記得教官氣沖沖的樣子,當他選擇放棄我,要去訓斥那個撞壞看板的傢伙時,他的鈕扣掉了。而且很精準地掉在我手中。我將他提起,嘗試與我的鈕扣疊合,花費了不少時間,卻甚麼成果都沒有。「林晏泉,不知道自述表要寫甚麼是吧?簡單!就寫你撞壞學務處的看板吧!」幹。你知道嗎?當下我差點沒有把他打到趴在地上,只是我立馬寫了個幹字,充斥整張自述表,就這樣一巴掌打在教官臉上。



是的。他這麼一說,我也才想起那天的畫面,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教官如此狼狽。起身扶起看板,卻看到眼前那壯碩的男子瞬間往教官踏去,響徹雲霄的聲響環繞整個學務處,而我也正好按下廣播器的按鈕,很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教官憤怒地看著我倆,「走了、走了。」

「啊?原來還有這齣嗎?」S用很驚訝的眼神問著。他大概不知道我打從心底有多麼恨這些虛偽的大人,每天看著父親,那鈔票打造出來的尊嚴,久了,我便歧視著那些拜倒在他銅臭味底下的可憐人們。「你那時為什麼要……」「啊?」「我是說,為什麼要按廣播器?」剎那間,我突然感受到空氣被抽掉剩下兩張粗獷的臉對峙的樣子,那像是站在籃球場禁區等候著對方的中鋒切入的感覺,難以述說。「也沒什麼啦,就跟教官玩玩。」

「你會不會覺得一直看著鈕扣很娘炮啊?」

我眼光游移。想起關乎於S的種種,比如是他打球的樣子,他抽菸的樣子,他放蕩不羈的樣子,他……他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我再仔細地打量他,可以統整出一個很傳統的男性形象:壯碩、粗獷、不拘小節。但我就是無法想起他注目著鈕扣的樣子。我一直很想了當地告訴他:「我沒看過,你可以做看看嗎?我來看看有多娘炮。」但誰都知道我不會這麼做,到底會是傷害誰,恐怕都還不知道吧。

「那我可以先問你為什麼嗎?」「什麼為什麼?」「就,鈕扣啊。」他怔了一下,緩地回神看著我,「欸,乖乖牌,你翹過課嗎?」看著左手腕上的錶,突然想起父親送給我這只錶的那一刻,啊,其實滿噁心的。「看什麼手錶,已經夠娘炮啦。」他正要奪走我的手錶時,已經搶先被我拔起,從這裡,教學大樓的頂樓輕輕一拋,它的生命就將在此刻面臨最艱難的時刻,一如青春的軀體我滿傷的靈魂,飄浮不定在一個毫無安全可言的頂樓風場。

「翹啊。」我想起父親講起他年少的樣子,天啊,那其實跟S滿像的,他們簡直是同個模子印出來的。坐在S的腳踏車上,我們趁著師長不注意的時候,已經開溜離開這個充滿混帳體制的地方,把書包裡的考卷全部摺成紙飛機,在海灘附近的一間小屋放飛,S說,那個時候的「她」也是這樣。

他講起他的男友。



我一開始也和你一樣,乖乖牌一個,也不會抽菸、鬧事,但自從遇見了他,我才懂得甚麼叫做偽裝。生活就像是百般聊賴的電影,重複看過幾次並不會因此獲得更多啟示,這是在我吸了第一口菸之後所體悟到的。我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來海邊,躺著,凝視著那片海直到睡著。有次我感受到胸口的涼意,驚醒時他正在解我的釦子,我無法接受,立馬跳了起來,卻發現阻止不了,我無法阻止他輕柔的動作。拔下,他輕輕交到我手上,又把他自己的鈕扣也拆了下來,相合。他終於開口:「聽說,能把將彼此的鈕扣扣在一起的人,有緣。」



「嗯,給你,這是我阿爸給我的。」

我把父親給我的鈕扣,與他的扣在一起,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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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之後。

我得說這不是一篇講述真實事情的小說,以免牽涉過多節外生枝的想像。我只是把一部分的自己投射在裡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