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頭 (上)


  「緊張的時刻又來了,九局下半兩人出局,兩好球,三壞球,滿壘。究竟,下一球的結果是如何呢?」

  碰地一聲,並不是一支再見全壘打,而是黑白電視應聲碎裂的聲響。

  接著,是阿爸國、台語混合在一起的連環髒話,內容似乎是在嚷嚷著什麼紅隊要打就好好打,不想打就不要出來騙人錢……。

  那時候的我還不懂,或者說是無法理解,到底棒球跟錢有什麼關係……

  大學甫畢業的我,拿著一張畢業文憑,上網移動著滑鼠,投下一張張履歷,投向未知的前方。不像國中、高中,一點也沒有畢業的喜悅,反而是多了點失業的心酸。

  這一刻,我終於能夠理解許多勵志作家所強調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了。他們總說,人要為著一個目標才活得下去。以前,那種生活永遠只為著讀書的環境,根本無法感覺到,現在終於紮實的感受到,沒有目標的空虛。

  呆坐在電腦前,不知不覺已經在facebook沉淪了好幾個小時。

  科技的發達,快到讓人不得不服輸,以前那個時代,哪有什麼facebook,能發個e-mail就好偷笑了,哪像現在都到處打卡,到處無線上網的。大家總喊著要讓科技人性化,可為什麼在我眼中所見到的,是逐漸被科技牽著走的人性呢?

  就在我即將離開椅子的時候,我的好友阿龐突然發了一個訊息給我。

  「小岳啊,你最近剛畢業有沒有什麼計劃啊?」

  「怎麼突然這麼問?」

  「沒有啊,因為剛畢業,想做點小事業,不過自己搞太無趣了,想找人合資。你看看,我把你看得多重要,第一個就想到你哩!」

  真的是如此嗎……我深深地懷疑阿龐是剛好看到我在線上才發訊息給我的,即使他承認我也不會如何,因為就算是我也會這麼做的。

  不過看他講得那麼起勁,到底是什麼事業?這下子,連我都開始著迷了。

  「那你倒是說說看,是什麼樣的小事業?」

  他給了我一長串的網址,要我仔細地看著裡面的細節,說這就是大概的流程。我看了約莫二十分鐘,我沒有其他的想法,直截了當的明白--這就是個賭盤嘛。

  「你怎麼總是想這些有的沒的,從小到大,吃喝嫖賭只差沒嫖而已。」

  「唉呀,小岳你怎麼總是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呢?這不是賭,這是博奕。如果只是整天看著投手丘的那端丟出球,接著去猜想打者能否順利擊出,不是很無趣嗎?如果我們能決定他們的動作,那不是挺刺激的嗎?」

  「……」

  「小岳你就想想看吧,我等著你的回覆喔。」

  「嗯。」

  結束了和阿龐的對話,我的內心起了許多思維上的碰撞,或說是強烈的衝擊。從小到大,我就是一個在球隊長大的孩子,那環境裡頭有著許多規範,什麼是應該做的,什麼是不該碰的,都在教練的諄諄教誨下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然而阿龐的存在,相對就是一個矛盾。

  他總是帶來一些衝擊性的建議,我無法忘記大三那年,他要我做的事。他說,小岳幫個忙,很簡單,在你下一場比賽,全場的打擊掛蛋,管它是三振還是封殺或觸殺,反正不要上壘就對了,我給你兩千。

  我答應了。那場比賽球隊也輸了。我是球隊的五棒,屬於球隊的中心棒次,因此我的打擊熄火很直接地會影響球隊的進攻,五個打數零安打,其中包含四次雙殺打,和一次的二壘前觸殺。

  所以嚴格來說,我還是有打出一支一壘安打的,只是在二壘前我被觸殺了,也沒有什麼用處。

  除了兩千元,我還意外拿到了他的分紅三千元,總共拿了五千元。我很納悶,為什麼分紅比本來說的還要多,雖然拿到的錢很多,但那陣子之後我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沒再和阿龐連絡。一方面,我拿了錢有很深的罪惡感;另一方面,那場比賽之後我的手感就一蹶不振,隨後就被教練移出先發名單,直到大四才又重回先發陣容。

  我想,那就是人家所謂的打假球吧?不過,我現在已經不是球員了,所以阿龐去做那個賭盤,就代表不是打假球了吧?這樣,罪惡感應該就不會那麼深了……況且最近也閒閒沒事,就跟著他去做好了,搞不好可以學些社會經驗。

  正當我想發訊給阿龐的時候,他又搶先了。

  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小子永遠做這類的事相當熱衷,要是今天是逼他做個功課,他絕對馬上失聯。

  「親愛的小岳同學,考慮得如何啊?」

  「不要叫這麼噁心,我不是同性戀,而且就算我有這類的傾向,對象也不會是你。」

  「好啦。我想我們的對話離題囉。考慮得如何?」

  「好吧,就看在你那麼有誠意的份上,我就幫你這一次。反正這不算打假球嘛。」

  「對啊。我從來就沒有要你打假球過啊,而且你現在也不是球員,也沒那種福利了。」

  「少嘴皮了……」

  我下了線,不想再待在螢幕前猜想阿龐那扭曲的嘴臉。

  阿爸最討厭賭博,記得是因為多年前的假球案,而現在的我又在做什麼呢……

※
  「岳仔,你現在還細漢,有些東西跟你講你馬係聽攏無,雖然這樣,我馬係欲跟你講,千千萬萬別碰賭。」

  「阿爸,你在講什麼?」

  「不要賭博啦。」

  「賭博?那是什麼東西,可以吃嗎?」

  「你喔!歸日就想著吃吃吃,有一天早晚乎人吃。」

  「……」

  就在阿爸和我用國、台語交雜雞同鴨講時,新買的彩色電視又傳來了戲劇性的發展。

  「一度領先五分的紅隊,派上中繼投手上來之後,白隊打者連串的攻勢,形成了滿壘的危機……」

  阿爸哀嘆了幾聲,然後夾了幾口飯入口。

  那次,他沒有再砸電視,因為他知道,這麼做不值得。  

  自從阿爸過世之後,我很少在電視上看棒球,有的話也是和隊友一起,已經鮮少在家裡獨自看著棒球了。少了阿爸他的叫罵,棒球就沒那麼有趣了。雖然他總是抱怨著假球太多,但他對於棒球的熱情可是一點都沒有少過,從他讓我從小打棒球這件事就能看出來。  

  職棒沉寂了好幾年,也是因為前幾年爆發的簽賭案。

  只是,那又與我何干呢,我現在既不是球員,更不是球迷,那些勝負根本與我無關。

  我只管做好自己份內的工作就好。

  我開始上職棒聯盟收集各球員的成績,不論是投球、打擊、盜壘或是失誤。沒有分析還沒有發現,一分析之後很明顯地察覺到有幾名球員持續在打假球,像是打擊近況的黃隊林選手,約莫每三場比賽就會出現五次失誤,但他搶眼的打擊不但替他掙得了先發的位置,也替他掩飾了打假球的動機。

  黃隊最近不是連勝就是連敗,看起來整隊都淪陷了。真不禁讓人感慨,前幾年淪陷的也是黃隊,如今他們打著絕地反攻的口號,而暗地裡又還在打假球,是否太對不起那些球迷了?

  現今職棒有六隊,近況火熱的紅隊,最近拉出了一波十二連勝。說跟賭盤沒有關係,恐怕是騙人的吧……

  從阿爸開始看棒球那個時代,他就一直是紅隊的死忠球迷,例行賽總是很神,但一到季後賽就很弱,總是以連敗之姿出局。阿爸那次把電視砸壞,就是總冠軍賽。前三戰都很勇猛,漂亮地奪下了三連勝,迅速地等待聽牌,後來的連四場,像是中了什麼魔咒一樣,總是在第九局遭到逆轉,這些比賽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紅隊的先發投手都投了八局左右無失分或失一分,最後換上救援投手,總是砸鍋。最後一場,比數一比零,眼看勝利就要進入口袋,紅隊卻在一人出局後,派上了連續三場砸鍋的後援投手,外籍投手威拉,結果一上場,連續三個保送,投手教練上前關心,再投手,被黃隊的林選手賣力地轟出一支再見全壘打。紅隊很悲情的結束了這個冠軍系列賽,而我家的黑白電視也走上了生命的終點。

  不出所料,威拉在球季結束後的一個月遭到約談,只是交保之後,隨即偷渡離台,也成了首位無法緝拿的假球選手。也是首位外籍選手。

  從那之後,阿爸連作夢都在幹譙,幹他媽的死威拉,等十年的總冠軍乎你一個鼻屎阿斗仔砸啦!

※  

  躺在床舖上,看著從小到大收集的簡報。悄悄發現,我跟阿爸支持的隊伍一直都不太一樣,我一路都是支持著橘隊,他們從未傳出染賭的事情,雖然阿爸總是在我面前幹譙這幹譙那,但只要沒有見到,我攏不相信。

  其實我也是很愛看棒球的吧?我也算是個球迷的吧?

  那麼,此刻的我究竟在做什麼呢?為什麼,曾經為著那顆白球澎湃的一顆心,到現在竟演變成了妄想控制投手手上球種的歧異心態了?

  我一直在思考著阿龐這個人。

  雖然他做的事總是不入流,不被社會接受,可是他卻還是活得很精采。總是可以看到跟一些好友三五成群的出外吃喝玩樂,或許跟著他,生活可以更多彩多姿一點吧。只是,這麼出賣棒球,我真的開心得起來嗎?

  阿龐曾說:「打棒球是一種興趣,可是興趣不能過活啊。」

  打了這麼多年棒球,剛開始聽到這句話是強烈否定的。就像假如我今天是個美術系的學生,有人否定我成為一個藝術家是一樣的,打從心底根本不會有一處認同這樣的批評。

  「你以為你多強啊,真正能打到職棒的那些人,都是天才。」阿龐總喜歡潑我冷水,但也因為如此,受他這樣激勵的我總能好過些。

  「就是夠強。你這麼看不起我,那我就做給你看。」

  「咧,你個小岳咧,說得那麼大聲,都不會臉紅啊?」

  「怎樣,就做給你看啊!」

  可是,後來經過了好幾次低潮,甚至在選秀名落孫山,我終於嘗到失敗的苦。

  也漸漸認同他那句話,興趣是無法過生活的。

  是不是,逐漸長大的我們,都開始遺忘了那份熱愛的初衷,漸漸偏離那條砝線,漸漸迷航在人生之中……?

※

  「岳仔,你對棒球是怎麼看的?」

  「什麼怎麼看,棒球不就是棒球,球是圓的,怎麼能看得清?」

  「你係咧講三小啦,講那麼多,問你怎麼看的!」

  「還能怎麼看,不就坐在電視前面,邊聽你幹譙,邊看著他們投球、揮棒,邊聽你統計,邊聽你戳破他們一個個虛偽的嘴臉。」

  「講得落落長,這麼細漢就開始感到無助了嗎?」

  「阿爸,阮啥米攏沒講,但是我也是很驚,自己以後也會成為那樣的人。」被你幹譙的那種人。

  「是啊……我馬係很驚……」

※

  跟著阿龐來到了他所謂的「公司」,這裡是一棟十二層樓高的建築,而我們現在位於十一樓。

  「你公司未免也太高吧?」我有些懼高,邊發抖邊說。

  「什麼我公司?是我們的公司。」

  「沒有必要分得那麼清楚吧。你知我知就好,說那麼白幹嘛,怕我跑票啊?」

  「是要跑什麼票,我才不信你又認識其他組頭。」

  「組頭?這就是我以後工作的職稱嗎?」

  「大致上是這樣。」

  語畢,阿龐就不再說話,他輕輕地推開了「公司」的門。裡頭一點公司的樣子都沒有,裡頭的環境十分雜亂,根本就像是一個宅男的窩。我心中甚至暗暗臆測,這其實根本不是什麼公司,根本就是阿龐的窩吧……

  他向我揮手,示意著要我進去。

  一開始我還不懂他這麼做有什麼意義,之後我終於了解了,原來是因為滿地都是東西,若沒有他的指示,我可能走上一整天都還走不到他要我去的地方。那是一個小房間,門很小,我進得很輕鬆,阿龐卻進得很勉強。

  「這台,是平常我上班用的,簡單來說,他就是我的生財工具,不過既然你來了,這台就勉強過戶給你吧。」阿龐自以為幽默地說。我看著這台電腦,是一台中古的筆電,還跑得動真的很不簡單,因為他的外殼大概有七成都壞了。

  「你為什麼不用你自己的電腦?」我指著梳妝台前面那台電腦問,我認得,那是阿龐以前最愛攜帶的寶貝。

  「公私分明嘛,你都大學畢業了,連這一點小道理都不懂嗎……」

  「那我用這台,你用啥?」

  「就勉強破例了啊。」

  他走向他那台寶貝,坐了下來。我真的無法想像阿龐這個人,前秒鐘才在那邊喊著什麼公私分明,現在卻可以直截了當的在我面前破例,這樣跟換湯不換藥的黃隊有何差別?

  「先教你一些入門。」阿龐接著說:「其實做這個最重要的就是要找到賭客,行銷是很重要的一環,首先,對我們而言最方便的工具就是網路,facebook、部落格、電子郵件,這些都是我們可以著手的地方。」

  「你真的很宅,這些聽起來很隨便的東西,都被你說成像什麼動人的行銷術一樣。」

  「先別說這些,我現在廣播一下你的電腦,看好我現在的這些步驟,都得記下來,以後你還得按部就班做著呢。」

  他在畫面上移動地很快,看起來像是不想要我了解所有的過程。他首先進入了賭盤的網站(就是那天阿龐給我的連結),從右上方登入,進入了帳戶資料,開始修改東,修改西的。猛然一看,他的帳戶竟然已經累積突破三百萬了,這可不是個簡單的數字啊。

  接著,他進入交易大廳。(說真的,我到現在還以為我在虛擬的遊戲世界中,一切都好不真實,在這裡所有的行為就像是在線上遊戲中普通的玩家交易罷了)。

  「阿龐,你是哪一隊的?」

  「什麼哪一隊?」

  「支持哪一隊的?」

  「紅隊,當然是紅隊啊,你沒看到他們最近戰績旺得像什麼樣子嘛?」阿龐的雙眼瞇成一條線。看起來,他應該不是個老練的賭客。為什麼我看得出來呢?因為,一個老練的賭客不會去按照局勢押盤,而應該是跟著輸隊,對照比數,小注小注的押,等到翻身的時候,就可以撈大大一筆零用了。

  「我支持橘隊耶。」

  「橘隊喔……他們戰績很不穩,雖然常常連勝,但輸的時候都輸得很慘,真的是一支很不討賭客喜的球隊。」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一直沒有跟賭博有關負面新聞的關係嗎?」

  「可能吧。不過他們的公關應該也很重要,因為掩飾得夠好,才能不讓外界戳破他們的秘密。或說是商業機密。」

  「照你這樣說,輸都輸很慘,那是不是可能跟賭盤也有關聯?」

  「這是極有可能的。不過通常我不會去管這個,因為有另外的組頭在處理,我的勢力還不是很大,不敢去干涉那些大仔的盤。」

  「喔。」  

  原來,我一直支持的橘隊,其實就和阿爸支持的紅隊一樣嗎?其實都存在著內線交易,可能是球員,可能是教頭,原來,我們的職棒早就不像元年那時那麼清廉,清廉早就已經不是生存的手段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簽賭的票據。

  和塵封在那個時代,我們殆盡的熱情。

※

  「岳仔,阿爸認真的問你哦。以後,你真的要打球嗎?我是講職棒。」

  「你怎麼熊熊這麼問?」

  「別管,回答我就對了。」

  「我……當然要打啊!阿爸你從小栽培我到現在,不就是為了家裡能出個棒球孩子嗎?」

  阿爸的表情看來有些失望,就好像我的回答不是他所期望的。

  紅隊連續安打,終於在總冠軍賽第七場,拿下了最後的勝利,拿到了隊史首座總冠軍。

  那年,也是阿爸最後一年看棒球。他說,那些球員總算有活著的跡象,拿冠軍總比拿那些黑錢好多了。

※  

  現在時間約莫下午兩點,我一個人坐在住處樓下的飲料店,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我突然覺得自己似乎不存在。很不真實的感覺,深深從我內心逸散出去,漸漸覺得自己越來越沒有活著的感覺。

  今天,是難得下午有比賽的一天。

  坐在電視機前,看著十五連勝的紅隊對上我所支持的橘隊,此刻的我竟然在猶豫著,到底該支持哪一隊。

  以前的我,絕對義無反顧地支持著橘隊,只是那樣的義無反顧去哪了,為什麼現在的我連個細微的指向都沒有?

  比賽開始了,紅隊的先發投手依舊是那個頂著新人王光環的下勾投手,他那難以破解的球路,至今在聯盟仍是無敵的。

  只是,今天的他看起來為何有些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現在是個組頭,連簡單看個球賽我都感到特別敏感。球進入捕手手套,是個好球。但是,球速竟然只有七十公里……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通常,下勾型投手的第一球不會投那麼好的球,很慢,而且幾乎沒有什麼變化。特別是這位投手,他的球速從來沒有低過八十……

  「紅隊的賴投手今天是怎麼了,一個好球之後接連四個壞球,保送了橘隊的開路先鋒。不巧的是,這五球沒有一球的球速超過八十公里,賴選手今天的狀況似乎不太好啊……」球評精闢地解說著,一說就說出了大部分觀眾的盲點--球速。

  從電視上看起來,其實差不多,不論球速快慢,看起來都挺慢的。

  可是,當你站在打擊區的時候,就可以感受到,快與慢的差別。

  我在腦海中沙盤推演,再這樣下去,這場比賽大概就是紅隊的連勝尾聲了。劇本大概是,先發投手連續三個保送,投手教練上來關心,輪到對手的四棒,毫不留情的將球轟出場外。更換投手,一局還沒結束,可能就掉個七、八分。這場比賽大概就成定局了。

  看到第三名打者臉上無奈的表情,我便失去了看這場球賽的熱情。捕手站了起來,指示投手故意四壞,將壘包擠滿。在棒球裡面,這是一個很傳統的戰術,只要將壘包擠滿,每個壘包都可以殺,不過相對的風險就是,只要一失分就是爆。

  我向飲料店的老闆說聲再見,走回家裡,關上門,閉上雙眼。

  我、真的還活著嗎?

  立刻撥了個電話給阿龐,我很想要問他這場比賽是不是他搞出來的。既然現在都算是同事了,這一點小事應該也算不了什麼機密吧。如果是阿龐這個人,他一定會這麼想。

  「難得啊,小岳你這個大忙人打來幹嘛?」

  「現在不是虧我的時候,電視上那場比賽是你搞出來的嗎?」

  「不錯嘛,有慧根喔。」阿龐哇了一聲,繼續說道:「一局上紅隊丟了八分,只是現在輪到紅隊進攻,才一人出局,橘隊已經丟了四分,並且滿壘。看起來,這場比賽有得拼啦。」

  「怎麼會,難道連橘隊都……」

  「我說小岳啊,你就別難過了,每一隊都是如此的,而且紅隊都贏了這麼多場,就輸那麼一場也不會有人起疑的。」

  我掛上電話,我不想再聽見阿龐那婦事不關己的態度。

  只是,正當我想短暫的跟這個世界說晚安的時候,手機卻來了封簡訊,從來沒有看過的號碼。

  「您好,這裡是金手套博奕公司,您的入會費尚未繳納,一共是二十萬……」

  二十萬……原來我們的棒球,已經廉價到只剩下二十萬這種窮酸價碼了……

  這個,連小聯盟菜鳥都不屑的數字,竟已足夠我們出賣,我們的國球。

※

  阿龐後來傳了一封很長很長的簡訊,裡頭大概是在寫著,那二十萬要作何用處。他說,二十萬是入札金,算是資本,我們身為組頭,目的就是要收買球員,一些交誼的手段省不了。以金錢、喝花酒與性招待收買選手打假球,藉以操控比賽,這就是我們存在的目的啊。

  原來、終於有人點醒我了,這……就是我存在的目的啊!

  照阿龐這麼說,是不是說我可能見得到以前的學長或同學呢?

  「那我可以去嗎?」

  「你在說什麼傻話,就是要你去啊,你是個棒球人,他們有幾個也是你什麼學長、同學的,你出面談總勝過我這個蓬頭垢面的宅男吧?」

  「原來做組頭也有這種好處,近距離跟偶像接觸。不過,性招待……」

  「放心,不會缺了你的份的。」

  「我不是說這個……」

  「你就別擔心了,詳細的時間地點我再跟你說喔,我還有事情要忙,先這樣!」

  他很快地掛掉電話,就像一開始向我介紹的時候一樣,總覺得他在閃避什麼,可是卻又說不出來。

  不過,我已經開始期待,下一次接到阿龐的電話了。


  是第一次那麼期待呢。